-
祖国的陌生人
2010-11-13
是旅行引发旅行。2007年的夏天,作为对“不了解中国国情”的批评的回应和自省,32岁的许知远从黑龙江的爱辉出发,开始了为期四十天的旅行。就像他难以避免在写作时使用翻译体一样,书本的熏陶使他选择了云南的腾冲作为终点,这样他的路线就因或多或少地沿着胡焕庸线而显得有了某种意义。
我是在世界杯小组赛中巴西对战葡萄牙的那一场比赛的晚上在单向街书店买到他的这本旅行札记。在朝阳公园蓝色港湾的夜景里,单向街书店在仿造欧州风格的商业巷中显得温暖而静谧。繁华的商场与静静流淌的亮马河的双重包围,使得书店同时带上了镀金时代与文艺复兴的双重色彩。我已经忘了在酒吧里看比赛的情景,却记得那些意味深长的细节。那是一个奇特的夜晚,权贵们的后代开着名贵跑车带着性感漂亮的姑娘在这昂贵的国际商区中共度良宵,同时正在比赛的朝鲜队在主体思想的领导下仍然让科勒迪瓦踹进了三个球输掉了比赛,有关他们回国之后是否会去挖媒的讨论充斥在第二天的各个聊天群中,而书店的售货员正低声地回答我为何许知远的很多活动都与这家书店有关:他是这家书店的股东。
没有什么比旅行更能安慰一个深陷无休止的加班、争吵与彷徨的人了,哪怕它只是暂时的。更何况我也面临同样的境地:我在我的祖国,我却只是一个陌生人。因此当叶师傅问我十一的时候是否去青海湖骑行的时候,我稍作犹豫之后便答应了,并从我拥有不太好看的帐单的信用卡里支付了来回的火车票和机票费。
是的,我该出去走走了,否则我会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大了。
“兰州是一个不太适合旅行的城市。”当旅行快结束时,我们在青年旅舍中认识的许先生以经验丰富的旅行者的身份批评我们的行程安排。
然而作为旅行的第一站,兰州并未给我留下太乏味的感觉。这个地形狭长的城市沿着黄河而建,城市的主要街道则以甘肃省的其它城市命名,如张掖路、庆阳路。在张掖路上,看到一家名叫“西单商城”的购物中心,它的外形与北京的西单商城如出一辄。与中国很多二线城市一样,兰州也是跟随着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的路线,规划出王府井商业街、本地特色小吃一条街、酒吧、KTV和电玩城,努力将自己装扮得像是一个国际化大都市。黄河边上安排了各种娱乐设施,以便让游人体验在黄河里划船的感觉,河岸上巨型的长龙模型粗糙而轻浮。市中心同样有一个宽阔的人民广场,广场对面安放着一面巨大的屏幕,在晚上七点准时播放让人自信心爆棚的新闻联播。只有不断迎面而来的一个个号称最正宗的兰州清真拉面馆在提醒我这是一个典型的西北城市。我们在张掖路的一家看上去最大的兰州拉面馆吃了早饭,辛辣的羊肉汤让经过一夜火车的我浑身舒展开了。我们买了晚上去西宁的火车票,以便与上海过来的同行汇合。
是上次去青岛的卧铺让我减轻了由于大一时坐硬座去西昌的痛苦经历带来的对火车的厌烦,从北京去兰州的卧铺让我加强了这种认同,而接下来再去西宁的硬座又将这种厌烦带了回来。硬座车厢里的空气浑浊沉闷,不断来来往往的列车工作人员在不停地向我们推销各种粗劣过时的三维照片,有乘客拿着座票找到自己的座位后却发现那个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只买了站票的人,后者在前者叫来检票人员帮忙讨回自己的权利时仗着自己强壮的体格和少数民族的身份假装听不懂他们的要求,等到对方没辄了便安心地继续赖在座位上。
到达西宁的时候已是夜晚,寒冷的空气让我们一下子无所适从。于是我们在两路人马汇合之后便立刻打车去向预订的青年旅舍。
从西海镇开始骑车时已是下午两点,久负盛名的青海老酸奶送我们上路。高原上阳光强烈,公路忽上忽下,左右巍峨的山脉下不时有羊群出现。由于是10月2日,骑行的人很多,不时有人经过我们的队伍并向我们高喊加油以示友好。这时我们已经有人出现明显的高原反应,加上连续而漫长的上坡,我们行进得很慢。一个小时以后,我终于突破了之前的体能极限,开始适应这个运动。
由于沙漠化日益严重,为避免公路被沙尘覆盖,在某些靠近沙山的道路两旁,我看到了传说中的固沙田。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方法,人们把一种适宜生长的草的种子揉在麻绳里,然后把麻绳半埋进沙里,纵横交错,形成一个个一米见方的小格子,看上去像是一张张围棋棋盘。由于表面的沙子被麻绳格子格开,大面积的沙无法聚在一起形成流沙。等到种子发芽长出草时,沙地就暂时被固定了下来。
我们没能完成第一天的目标到达二朗剑,于是在天黑之前赶紧在湖边种羊场找了一户人家住下。会说藏语的汉族阿妈煮了一大锅的羊肉面给快被冻僵的我们,并告诉我们她晚上会每隔三个小时过来巡逻一圈以确保我们没出事。她又给我她的手机号,告诉我如果晚上有人出现比较严重的高原反应,就赶紧给她打电话。上一次就有人因为晚上突发高原反应,幸亏她及时送那人到医院救了他一命。我们之前出现了高原反应的同学立刻服下了一粒红景天,以保证能安稳地度过在这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过的第一个夜晚。
夜晚的小村漆黑安静,如同我童年时在农村度过的那些夜晚。久违的星空让我们感叹不已,满天的繁星中能看到清晰的银河,那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
我那厚厚的睡袋让我舒服地安睡了一整夜。而叶师傅却睡得并不好,他那薄了许多的睡袋则让他陷入了尴尬:在睡袋上再盖上被子很快就会出汗,而不盖被子又会很冷。
第二天早上异常清冷,泥土路上被轮胎压出的坑里积水已冻成了冰。路旁的树梢上挂着香炉,里面飘出浓重的烧羊粪的烟雾。这是一种习俗,据说这种呛人的烟雾能够熏跑蚊虫。阿妈给我们做早饭的时候给我们讲述了她的家庭情况。她有三个儿子,年龄和我们都差不多,都在外地打工。像是所有长年思念儿子的母亲一样,她说起他们时满脸的温情。说着说着她又给我们添上羊肉汤和油炸羊肉包:“多吃点,吃饱了,就不那么想家了。”
30年前卧轨自杀的海子在《七月不远》里以瑰丽的句子描述青海湖:因此青海湖不远/湖畔一捆捆蜂箱/使我显得凄凄迷人:/青草开满野花/青海湖上/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
是在青藏公路旁边看到青海湖诗歌节的招牌。此时花期已过,湖边上的草丛开始变得枯黄,养蜂人沿路摆上小桌子,贩卖夏季的收获。我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在去香山的路上看到的养蜂人,那是路旁的一片树林中,养蜂人和她那八九岁左右的女儿在林间嬉戏,阳光穿透树梢撒落在他们身上,旁边军绿色的帐篷和斑驳的蜂箱无声地讲述着这古老的行业。那一幕突然散发出一股难以表述的诗意,像是一幕盛开在水泥公路旁的田园风光。
我们在没有尽头的青藏线上骑着,左边是连绵不断的雪山,右边是湛蓝的湖面连接着一色的天空,车轮下是无限延伸的路。
这宝石的尸体,苍茫的水面。
我所期待的深入的交流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我们在夏河的青年旅舍里遇到许先生。
在夏河,我们六个人住进了一个八人间,于是认识了同屋的许先生。这是一个少见的中年旅行者,已经快六十岁的他看上去却像是一个刚满四十的风尘仆仆的中年人,清瘦而睿智。他在78年也就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考上大学,毕业后到国企工作了很长时间,像是他们那一代人共同的对命运的无奈却又不甘,他在快满不惑之年的时候仍然跳出了国企去了一家民企,尽管做了总经理,但眼看公司上市无望,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想做,于是干脆退体开始旅行。
“青藏线和川藏线这两条路线值得反复地走。”他说。他告诉我们他这几年不断旅行的经验,他带上书,一个人进入腾格尔沙漠,然后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思考、阅读。当天冷得不适合旅行时,他就带上一堆书去西双版纳慢慢读。他每年在家呆不了三个月,除了他儿子放假时陪陪他,其它时间都在路上。他那醉心于学术研究的妻子正好乐得清静,各得其乐。
“每个人都应该去追求真正的爱情,也应该去尝试暴富。也许你一辈子都追求不得。但是,人最重要的,是自我实现。当你满足了生存和发展之后,你就要考虑你的终极目标。”他是这样讲解他的生活态度,他说他也是这样讲给他儿子听的。由于没能暴富,他只能选择一种比较辛苦的旅行方式来认识这个世界。他讲起了他读大学的时候怎么突然跑去练起了气功,又是怎样走火入魔,然后又换了一个师父,后来又怎样因为恋爱结婚过起了世俗生活而荒废了练功。他的用词比较考究,有时候语速会变得很慢,仿佛这样才能保证他用的每一个词都能准确地表述他的意图。由于与同龄人相比的特立独行,有时候他的语气里又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傲慢与自得。
第二天他与我们一同去往拉卜愣寺,这个出现在《天下无贼》里的寺庙香火旺盛,朝圣的信徒在寺庙门口俯身长拜。在更为发达的城市里,人们是通过经济关系关联起来的,房东与租户,卖家与买家,合作伙伴与竞争对手。而在这些经济相对比较弱的城市,由于人口流动率极低,宗教与氏族仍然占据着主要的统治地位。如果我们循着历史往前看,会发现经济成为主导力量的时代并不久远,商业成为一种能威胁到统治者地位的力量也不过是约四百年前的明朝末年,它还由于清朝的破坏而没能让中国顺利地进入资本社会。因此在这种偏远的地方,宗教的力量仍然是我们这些长年生活在大城市的人难以想像的。然而每次接近藏传佛教的时候,我总想起07年的暑假我给成都藏传佛教理事会做网站的不快经历,让我没有了进一步了解的欲望。
从青海湖回到西宁,不仅是从农村回到了城市,更像是从人烟稀少的野外回到了文明社会,这里有我们熟悉的王府井购物中心和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我们在一家没几个人会讲四川话的成都火锅店里吃了晚饭,隔壁桌坐着七八个中年人,看上去像是两三个关系很铁的朋友拉上他们的家人过来一起聚餐。他们大声嚷嚷,欢笑着劝酒,偶尔摔碎一个啤酒瓶。他们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经历过物质匮乏的七八十年代,突然面对着物质的极大丰富,开始尽情地消费,他们的脸由于长期的喝酒抽烟变得略显浮肿却又志得意满。他们这一代和我们这一代其实都面临着同样的命运,由于信仰的空白和价值观的破坏,只能拼命地积累物质财富,并为最终的结果得意或失意,却不得不面对精神上的贫瘠与浅薄。人是一个时间单位,我们所处的时代决定了我们的人生轨迹。这是我们共同的宿命。
此刻我突然想起在青年旅舍的留言墙上那个不知名的大学生写的:“再见,我的大学”。他写完这句话,然后和一起参加毕业旅行的同学道别,然后就像我们一样,纵身跳进社会的汇流中。
-
对不起,访页无法显示
2010-03-07
《黑铁时代》里面篇幅最长的小说名叫《2010》。在这篇小说里,王小波描述了一个看似荒诞的世界。所有的领导都是数盲症,即他们不识数——永远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钱。优质钢材、电视、女人等,都是属于危险物品,领导为了普通人的安全,以及社会的稳定,禁止他们接触到这些东西。
奥威尔在1948年写下《1984》时,只是为了表明极权离我们很近——他太保守了,实际上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就几乎实现了“老大哥在看着你”的社会(按历史教科书的习惯,我们又比西方国家的预言领先了二十年),唯一不足的是受到科技和经济的限制,无法在每家每户都装上电幕,也无法监控每个人脑子里的想法,只有等他们主动跳出来,于是写下《出身论》的遇罗克被枪毙了,直到79年遇罗克的案子被翻了,判其无罪。前天(3月5日)学雷锋日,也正好是遇罗克被害40周年,在这个学雷锋日里,大家都在读《韩锋日记》以示纪念,并且狠狠地说,“老大哥,我们在看你”。
然而死于1997年的王小波应该没有想到,他的《2010》居然算准了时间。我们的领导已经意识不到自己花了多少钱了,他们花14%的财政收入用于维持稳定,却怎么也凑不出4%来投入教育。这个KPI已经制定十年了,不知要Delay到哪一年。同时,领导们也纷纷意识到互联网,特别是国外的互联网,对普通老百姓特别是青少年来说是危险的,像facebook这种搞男女关系的,像twitter这种发布流言的,像blogger这种个人主义网站,都一一被墙。我们每一个沉默的人,都不过是墙上的另一块砖。
2010年一开始,这种监管就突然疯狂起来了。先是所有未备案的网站都被停掉,然后是备案了的网站要去拍个照留个案底,有人大代表提案关闭公共网吧,只让政府开网吧。基本上可以看出,按这条路子走下去,以后国内又只剩国有单位了。不断砌高的墙,
在过年回来的飞机上,我看了截止发稿前我看过的最差的一篇悬疑小说(如果它没有下集的话)。小说以1937年四川地震开始,说四川有神奇古物出土,然后中途经历各种曲折,包括主人公出现神秘的梦境,探险团队经历各种磨难,领队人失踪,最后投资方派出新的领队人,要再去探险的时候,5.12大地震来了,所有线索又被破坏掉了。故事到此结束,我反复地看书的各个角落,试图看到如“(上)”或者“第一部”之类的说明,但没有找到,于是小说就变得可疑了,像是作者挖了一个大坑,埋不平,故弄各种玄虚之后解不了谜团,只好让地震粗暴地把线索中止掉。
按我国特色,我觉得我也可以写一个这样的小说,连环杀人案,凶手杀了2的6次方个人,主人公大侦探福尔摩斯基同志经过层层调查最后发现关键线索:所有死者在死前都收到一条内容为同一个网址的短信,于是福尔摩斯基同学打开电脑,连上中国局域网,访问这个网址,浏览器上显示的内容只有一行:“对不起,该页无法显示”。
-
北漂记(三)
2010-02-10
其实再往后的日子就很俗套了。
我在文西那里住了三个月。一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二来文西热爱国术,尤其对形意拳颇有研究,在我体验到他那打一下就让人半小时抬不起手臂的劈拳之后,我决定跟着学习学习。文西对既能当师傅满足成就感,又能找陪练而感到心满意足。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经常胸抵沙袋作桩,体会他力透胸背的崩拳。
清朝末年,河北人郭云深曾因犯下命案在牢里呆了二十年。郭老在牢里被戴上脚铐,行走不便,并且每次只能迈开半步,因此常人练崩拳需要前跨一步,而郭老只能跨半步。后来郭老名扬四海,以“半步崩拳打天下”著称。我等文弱书生若挨上那么一下,重则当场毙命,轻则此后生活不能自理。
文西只练了二年,功力远不足郭老十分之一,但是在我加上垫子之后,被打时仍然感到后背隐痛。古竹后来知道此事,告诉我挨打是学武进步最快的方式,然而当时已晚,我已搬离文西住处,少有往来,即使见面也是找地方吃饭。学武之事夭折。
补充说明一下,练手是相互的,但我的出拳根本就不会让经常与业内人士交流的文西同学肉疼。因此总的来说我亏了。
另外不得不提可爱而漂亮的YOYO同学。在初到北京的那些日子里,曾带我参观其母校北交大,及其著名校友、原小学语文课本上知名人士詹天佑老师的雕像,并让我这个土鳖知道原来北京也有口味地道的火锅。
住在文西那里的三个月里,我终于去逛了逛那个著名的门,看了门上挂的那幅著名的遗像。看他如何不分昼夜、几十年如一日地、庄严肃穆地盯着对面广场上自己的遗体。
九月中旬,肖枭突然辞职,问我是否打算续租他的房子住。在简单地参观了他的住处并了解到合租人是当时科大宣讲会上那个发言的校友之后,找房找得正纠结的我欣然答应。正所谓“你要找的正在找你”。好人有好报,后来肖总去了香港大学做助研,经常爬山看海顺便减肥,日子过得清闲自得。
北京的秋天是北京一年到头为数不多的几天好日子。大约从9月下旬到10月上旬,整个北京像少女一样明媚灿烂充满活力。每天阳光从湛蓝的天空中倾泄而下,将十里以外的香山照得如水墨丹青。此时我表弟他爸妈也来北京探望我俩。表弟从小娇惯,虽考上了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并每天抱着厚厚的《经济学原理》原版苦读,但他自己仍然经营着一笔糊涂账。曾提出要办信用卡,让我每月只管还账单就行了,被我严辞拒绝。而我在他爸妈请客吃饭的时候依然毫不客气地将他们千里迢迢带来的四川泡菜一扫而光,只字不提我破灭了他们儿子甜美的梦想。
然而秋后问斩的时候紧接着就来了。十一月十五日,传统供暧日的前一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从来不穿防寒服的我被逼赶紧买了一件,买完标签都忘了剪掉就套在身上,再也不愿脱下来。
别笑我,我是真的第一次知道刮风的时候是可以把自行车吹倒的,此前我一直都以为风对这样全身都是窟窿的东西是没有作用力的。
网易也开专题讨论蜗居和蚁族。有意思的是,他们在唐家岭采访了一个学软件的毕业生,他找不到工作,整天除了网上投简历,就是上网看八卦打游戏。在网友回复中也有不少人提到在学校混的时候根本学不到东西,而出来都是拼爹。他们一定没有看到,网易在首页右上角同时也放话说要招程序员。只是他们没有能力去面试而已。
我想每一个北漂的人都不仅仅是想混口饭吃,也不是冲着每月工资比在老家能多拿两千。我们都在寻找机会,并且期望能经历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有些人很幸运,有些人相反。但努力终究是没有错的。而生活的乐趣并不在于你能掌控多少,而在于那些你不能掌控的。
我曾想写很长的流水帐,记下一个土鳖在帝都的乐与路,然而在回顾自己这点破人生的时候发现没有什么真正值得记下来。这个《北漂记》就到此结束了,虽然我还要在这里再耗上若干年。
(终)
-
北漂记(二)
2008-10-01
日子总是迫不及待地过去,长期不写日记的后果则是写作能力的急速下降。
更严重的是,很多事情被迅速地遗忘了。
五道口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地方,相比之下四道口和六道口则不起眼许多,至于一二三道口,已经随着经济发展日益繁华,最后道口变成了商圈,改为一些更装逼的名字了。五道口旁边是清华,清华旁边是北大,而微软中国的两幢大楼就在清华南门外五百米处,微软的工程师们彻夜不眠地工作,因此收入不菲,微软大楼背后是同样收入不菲的google工程师工作的大楼,至于雅虎、搜虎、SUN则同样紧紧地拥挤在清华科技园中,因此附近街上高档轿车不少,我常常看着它们,心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一辆。五道口的另一边是北京语言大学,因此附近街上美女不少,我常常看着她们,想法和上面一样。
而五道口最为出名的是此处洋鬼子颇多,各种肤色、各种口音的东西洋鬼子不远万里放弃腐朽的资本主义生活来到中国追求他们的梦想,以及金钱和女人。
从地铁站出来向东五十米,有一家7-11,其左右各有酒吧若干,此处正是洋鬼子们的集散地。某天晚上我经过时,三四个年轻美国佬在街边点燃了一个纸箱,另一人拿着摄像机对着他们,一个明显喝高了的小伙涨着被火映得通红地脸兴奋地说,This is the f**king Beijing。鉴于他们人多势众,我低调地走过,口中默念,管我锤子事,我是成都人。而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中年美国佬,正专心地玩他的苹果电脑,一看就是来北京混了很长时间的,这时抬起头了看了他们一眼,很不屑地又低下头,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字:傻逼。
拉得一手牛逼小提琴的北大才女林子同学带我熟悉了周围环境,敲诈了一顿饭之后扬长而去,而我则去公司报到,找到工位,领了工卡和新的笔记本之后正式开始我的第一份正当工作。
(未完待续)
-
北漂记(一)
2008-08-03
五一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收到长期未联系的涟子的短信:“我看去年这时的日记,看到‘陈鑫同学在短信里说,冒险是对生命无限的追寻,回归是对生命有限的妥协。’”。其时我想到去年春末夏初的时候正在读昆德拉的《无知》,这句话正是昆德拉对踏上归途的奥德修斯的评价。
在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我再次读到昆德拉的《无知》,每次读这个曾流亡法国的捷克佬的书,总能找到一些新的发现。
他在书中再次提到奥德修斯20年的流亡生活时这样写道:人类的平均寿命假定是80年,如果有一种人能够使尽浑身解数活上这个数的两倍,也就是160年,那么他们与我们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他们的思维、情感、以及他们对于世事的态度将与我们完全不同。如果我们经历了一场20年的爱情,那么这也许将是我们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事情之一,而对他们来说呢?当结束了一段20年的爱情,而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整整一百年,那这20年也许只会是漫长历程中的无数个拐弯之一而已。
这也许正是我们的大学情结所在。虽然我一直认为90年代之后中国的大学就不再是纯粹的大学了,太多的功利充斥其间,大学教育更多时候仅仅是填鸭式高中教育的一个延续,但是毕竟四年最美好的时光投注在此,你进来时稚气未脱,出去时却已初尝人世百态,你会看到以前落榜的同学已经走入社会,你参加同学会时会发现曾经坐在同一教室和你一起考试的同学已经分别走上了不同的生活轨迹,有些混迹官场,有些浪荡江湖,有些新婚燕尔,有些已经为人父母。你放眼全是熟悉人,开口皆是新鲜事。
生活就是这样缓慢而又迅速地改变着,不可逆转。
毕业之后的第一个夜晚我给良子发短信说:“从今晚起,我就是一个社会人了。”许久之后良子回了一句:“听这腔调就像是:‘从今晚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一样。”我对小姑娘的想像力再次佩服得无言以对。
短暂地在成都停留十多天后,我带上一台笔记本和几件T恤几条牛仔裤登上了去往京城的飞机。在机场婷说这一切感觉很不真实,这种送别就像黄金档电视剧一样。我知道她的感受。我们已经习惯在学校的日子,而如今突然地就毕业了,有一种崭新的生活方式将会接纳我们。我们的生活本来像是坐在一趟缓慢行驶的列车里一样,它太慢了,每天行驶那么几十米,今天窗外的风景明天依旧还能看得到,我们只是听天由命的乘客,安然地在车厢里看书打牌并不急切;突然有一天列车猛然加速了!它加速得太快了,窗外的风景飞驶而过,你曾经熟悉的风景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离开了原来的环境,你就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
北京,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城市。
在NU中素有东方三贤之一美称的Hiweed Zen在五道口易初莲花门口找到了我。然后带着刚下飞机的我去吃晚饭。公司只报销800块钱的路费,没买到价格合适的直飞票,我坐两个多小时的飞机到天津之后转机场大巴到北京。在天津逗留的时候我给丁一发短信说:“我到你的家乡了,需要喊什么口号吗?”热血青年丁一同学回答:“你可以高喊I love China。”
师兄说,走,吃饭。
我想到中午十二点时还在润新对面的国光饭店大啖青椒回锅肉,下午三点还在成都这个我呆了二十二年的城市抽了一根蓝娇,现在九点已经在北京这个一下出租车就找不到北的地方开始我的北漂生活。
不容我感伤,师兄在前面走得飞快,带我走进了我到北京之后的第一家饭店,它的名字叫--成都小吃。
北漂生活就此开始。
四月的时候S开车和我一起去南充,在高速公路上他将刚过磨合期的新车开到一百八十迈,问我紧不紧张。我说不紧张,应该再加点摇滚,这样才够味。
S对我的平静表示惊讶,又问我,对了,你就快要去北京了,有没有比较兴奋的感觉?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那在KTV卖摇head丸的同学。我想了想说,没有。
他说,你没有感觉到一种崭新的生活在等待着你吗?
我说,有,但是不觉得有什么兴奋的。
的确是,我觉得没什么兴奋的。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意味着告别一段陈旧而熟悉的生活,而我是恋旧的。而且崭新的与陈旧的相比孰优孰劣难下结论。
与其生活在别处,不如做一钉子户。
(未完待续)







